引 言
几年前，我曾专程去河北赵县范庄考察“龙牌会”民俗活动。这是当地群众祭祀龙王的盛大庙会，已流传很久。 范庄据称是勾龙的故乡，范庄人自认为是勾龙的后代，把龙神称为“天地三界十方真宰”，并制成巨大“龙牌”来敬仰供奉 。每年农历二月初二，范庄都要举行盛大的祭龙活动，周围十余个县的各式民间艺术也前来助兴演出，共同表达对龙王的崇拜。
在长达四天的祭祀龙王活动中，有一套完整的仪式和各种民间花会表演。二月初二是祭祀活动的高潮,这一天,范庄镇各家各户都到“龙牌”前祭祀,周围七里八乡数以万计的百姓也来到“龙牌”前上香,几十个村的200多档民间花会进行沿街表演,为“龙牌会”助兴。参加表演的农民达六七千人。节目有战鼓、挎鼓、扇鼓、高跷、旱船、舞狮、跑驴、太平车、大秧歌、武术杂耍等。
庙会的重要一项活动，是在广场上搭建一座极大的神棚，供群众祈祷。里面供奉的神像并非只有龙王（实际是一座龙王大牌位，即所谓“龙牌”）一位，而是排成几长列悬挂着的几百幅大幅神像，浩浩荡荡，蔚为壮观。神像前摆列着一排排香案，供人们烧香跪拜，求神祈福。神像是绘在经过加工的厚布上的，色彩浓重，古朴简拙，一看就知是出自农村民间画工之手，远非明清精致的水陆画可比，艺术价值并不太高。但正因如此，才真正显示了民间信仰诸神的原汁原味。
龙牌会在长期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以崇龙为核心，广泛吸收释、道、儒信仰为基本特征的独特的祭祀活动，其实就是中国民众的多神崇拜。
神像内容包罗万象，举凡诸佛菩萨、罗汉金刚，道教各路神仙、护法天将，民间俗神，阎王鬼卒，道释儒三教荟萃一堂，琳琅满目，神明之多、之全、之杂，令人惊叹。但众多神明的排序分类又显得有些随心所欲，并无严格章法，有些混乱。这又显示了民间信仰的特点：包容性、功利性、实用性、芜杂性和随意性。
实际上，中国民间信仰虽是多神崇拜，但还是有较为完备的体系的。经过千年发展演变，已形成了中华民族独特的神谱。
一 中国神佛谱系
中国民间信仰的神鬼仙佛即中国神谱，大体可分为道教诸神、佛教诸神、 民间诸神和阴间诸神四大体系。
道教诸神包括道教天尊三清、四御、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等；道教星君斗姆、南斗北斗、真武大帝、文昌帝君等；道教神仙九天玄女、八仙、黄大仙、刘海蟾等；祖师真人张许葛丘四大天师、三茅真君、陈抟老祖、邋遢张三丰等；护法神将马赵温关四大元帅、萨真人、王灵官、天将、丁甲元辰、雷部诸神等等。
佛教诸神包括诸佛释迦如来、七佛、横竖三世佛中的燃灯佛、弥勒佛、药师佛、阿弥陀佛等；诸菩萨文殊、普贤、观音、十二圆觉菩萨等；众罗汉十大弟子、十八罗汉、五百罗汉等；神僧济公、疯僧、达摩、慧远、惠能、玄奘、寒山拾得等；护法神众二十诸天、天龙八部、四大天王、哼哈二将等等。
民间诸神包括中华始祖神女娲、伏羲、炎黄二帝、无生老母等；爱神婚姻神牛郎织女、喜神、床神、和合二仙、月下老人、月光娘娘等；生育神送子观音、张仙、送子弥勒、碧霞元君、九子母、子孙娘娘、玄女娘娘等；福禄神中福神、禄星、文曲星、魁星等；寿神南极仙翁、王母娘娘、彭祖、麻姑等；财神中文武财神、利市仙官、五路神、刘海、掠刷神等；生活保护神门神、灶神、火神、井神、药王、厕神等；生产保护神虫王、蚕神、马神、酒神、茶神等；行业神造字神、鲁班爷、陶神、窑神、梨园神、穷神、贼神、娼妓神等；杂神中孙悟空、济公、二郎神等；以及自然神日月山水、风雨雷电、动植物神等等。
阴间诸神包括阴间冥王地藏王、酆都大帝、东岳大帝、十殿阎王等；阴间冥帅五道将军、钟馗、东岳十太保、康元帅、孟元帅、杨元帅、温元帅等；阴官冥吏城隍、判官、守墓神后土、土地、池头夫人、功曹使者等；凶神恶煞五通、煞神（煞鬼）、瘟神、八部鬼帅、丧门神、吊客等；众鬼卒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夜叉罗刹、孟婆神等等。
而中国佛教，按传播路线又可分为汉地显宗佛教（大乘佛教）、藏蒙地区的藏传佛教和云南地区的上部座佛教（小乘佛教）。云南上部座佛教信仰供奉的佛神比较简单，以释迦牟尼佛为主；而藏传佛教供奉的佛菩萨则十分繁复，有自己的一整套神谱体系，故可独立为藏密神系。
藏传佛教（藏密）诸神包括密宗佛、本尊毗卢遮那佛、五方佛、金刚萨埵、金刚持、大威德金刚、胜乐金刚等；密宗佛母、菩萨白度母、绿度母、尊胜佛母、大白伞盖佛母、密宗观世音、四摄菩萨、八大菩萨等；众明王五大明王、八大明王、爱染明王、孔雀明王等；密宗祖师、活佛龙树、莲花生、米拉日巴、八思巴、宗喀巴、达赖喇嘛、班禅额尔德尼、章嘉活佛等；密宗护法神大黑天神、吉祥天母、空行母、地狱主、墓葬主等等。
而民间神中的地方神占有很大比重，具有突出的地域特色，如闽、粤、台地区信奉的妈祖、 保生大帝、开漳圣王、广泽尊王、三山国王、清水祖师、开台圣王、普庵祖师、法主公、总赶公爷、廖添丁、鸭母王（朱一贵）、义民爷、临水夫人、七娘妈、十二婆姐、九天玄女、齐天大圣、二郎神、太子爷（哪咤）、济公、王爷、八家将、七爷八爷、虎爷、义犬公等。数量多、历史久、影响广，可独立成为地方神谱系。
在民间神中，少数民族信仰神明，又是份量极大的一部分。我国少数民族众多，除汉民族外，还有55个民族。我国少数民族崇拜诸神，丰富多彩，品种众多，除受汉族影响，信奉一些道教佛教神明外，还有自己民族崇拜的神明，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主要包括自然崇拜的神祇，如天神、日神、月神、风雨雷电神、火神、石神、山神、树神、竹神、花神、水神、泉神、海河神等，图腾崇拜的神祇，如犬神、虫神、鸡神、青蛙神、鱼神、狮神、虎神、熊神、牛神、狐仙、蛇神、凤凰神、龙神等，祖先崇拜的神祇（各少数民族几乎都有自己的祖先神，而且不止一位，许多少数民族都供奉家神、家族神），英雄崇拜的神祇（其中有自己民族的历史英雄人物，还有汉族著名的历史人物），阴间鬼神如魔王、各类妖怪、活鬼、生鬼、恶鬼、猖神、瘟神、鬼魂等等。所以，少数民族信仰诸神也是一套独立的神祇譜系。
如此，中国神谱可以分为道教神谱系、佛教神谱系、民间神谱系、地方神谱系、阴间神谱系、藏密神谱系、少数民族神谱系七大体系。
以上是我对中国神谱的划分，有的学者可能还有别的划分方法。
说到济公，作为历史人物，无疑是佛教神谱中人，是一位佛教高僧。
二 佛教人物济颠
据当代编纂的《天台县志》中，对道济即民间所熟知的济公和尚做了如下介绍：
道济(1148—1209) ，人称济公、济颠。原名李心远，县城北石墙头人。18岁赴临安(今杭州)，于灵隐寺出家，受度于瞎僧堂远，时人称湖隐、方圆叟。性狂疏不守戒律，嗜酒肉，举止如痴。常嘲弄为富不仁者，对于老病僧人与穷苦百姓，则尽力相助。后移居净慈寺。净慈寺一度毁于火，他遂赴严陵募化，重建寺宇。
道济精于文墨，生平足迹半天下，题咏颇多，诗作耐人寻味。《净慈寺志》、《台山梵响》均收有他的诗作。南宋嘉定二年 (1209年)五月十六日病卒。葬西湖虎跑寺济祖塔院。寺僧居简作《湖隐方圆叟舍利塔铭》祭之。
民国十六年(1927年)，县人在赤城山栖霞洞立像奉祀。在石墙头建济公院，后毁。1986年，重建济公亭。次年，又于瑞霞洞建济公院。道济的事迹始见于宋，明代已有人专记他生平异事；至清代中叶，编成 240回本的《济公传》，成为神化人物。
以上所述，看来是综合历代多种史料经过慎重推敲写成的，简要、全面，较为客观、准确。介绍的是历史真实人物、南宋僧人道济。
最早记载道济行状的是其同时代人释居简写的《湖隐方圆叟舍利塔铭》,是可信的，所述济公生平并未有何神异经历。但道济的怪诞行止，使其在世时就已出现一些离奇的传说，到后世则越传越多。
有关道济生平见于不少明清史料，明代杭州净慈寺住持大壑禅师对其行状介绍的比较详细：
道济，字湖隐，天台李茂春子。母王氏，梦吞日光而生，绍兴三年（1133年）十二月初八日也。年十八，就灵隐瞎堂和尚（慧）远落发。 风狂嗜酒肉，浮沉市井，或与群儿呼洞猿、翻筋斗，游戏而已。寺众讦之，瞎堂（和尚）云：“佛门广大，岂不容一颠僧?”遂不敢摈。 自是人称“济颠”。
远公示寂，（道济）往依净慈德辉为记室，矢口成文，信笔满纸。尝欲重新藏殿，梦感皇太后，临赐帑金。嘉泰四年（1204年），夕醉，绕廊喊：“无明(火)发!”众莫悟。俄而火发毁寺，乃自为募疏，行化严陵(浙江桐庐一带)，以袈裟笼罩诸山，木自拔，浮江而出。归报寺众曰：“木至江头矣!”将集众搬运，祖(道济)曰：“无庸也。”在香积井中，六丈夫勾之而出。监寺欲酬之钱，辞曰：“我六甲神，岂受汝酬乎?”遂御风而去。
濒湖居民食螺，已断尾矣，师（道济）乞放水中，活而无尾。九里松酒肆之门，有死人，主人大惧，师以咒驱其尸，忽奔至岭下而毙。一日骤雨忽至，邑黄生者，趋避寺中。师预知其当击死。呼匿坐下，衣履之。雷绕坐下不得，遂击道旁古松而已。师常为人诵经下火，累有果证。至火化蟋蟀，见青衣童上升，诸显异不可殚述。
嘉定二年（1209年）五月十六日，忽又喊：“无明发！”寺僧咸惊，谓且复火。而师乃索笔书偈曰：
“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到西壁。
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书讫，掷笔而逝。荼毗（火化），舍利如雨，葬虎跑塔中，俗寿六十，僧腊四十有三。
时有行脚二僧，遇师六和塔下，授书一封鞋一双，寄住持崧和尚。崧启视，大骇曰：“道济终时无鞋。此老僧与道济之鞋。荼毗矣，而独不坏耶!”明日，复有泉唐(钱塘)役人自天台回，又寄崧诗云：
“片帆飞过浙江东，回首楼台渺漠中。
传与诸山诗酒客，休将有限恨无穷。”
“脚絣紧系兴无穷，拄杖挑云入乱峰。
欲识老僧行履处，天台南岳旧家风。”
盖五百应真之流云。
大壑所记，突出了道济的癫狂、戏谑个性和传奇色彩。史料所载道济的放浪形骸也的确出了圈儿，他不但常与一群小儿大呼小叫，翻跟头打闹，甚至不穿裤子，赤腿露体，呵呵傻笑。《补续高僧传》载：“济颠之颠为尤甚。饮酒食肉，与市井浮沉。喜打筋斗，不著褌（裤），形媟（狎）露人，姗笑自视。” 济颠好喝也是名载史册，远远超过一般酒鬼，只要知道哪家有酒食，不请自去，尽情吃喝。他曾作诗道：
“何须林景胜潇湘，只愿西湖化为酒。
和身卧倒西湖边，一浪来时吞一口。”
在上面大壑那篇不到千字的道济小传中，竟记载了他的神异经历有十件之多，并认为他是罗汉（应真）转世。可见济颠在明代之前即已被神化，浙江一带出现了大量道济传奇故事，并被写进一些济公小说中。小说中的主人公已不是历史人物高僧道济，而是文学人物济公了。
三 文学人物济公
后人主要是在文艺作品中认识济公的。
济公生前就因其“息人之诤，救人之死，皆为之于戏谑谈笑间，神出鬼没，人莫能测” ，而在当地流传着他的许多怪异故事，已是一位传奇人物。以后济公传说不断增饰，广为流传，深受世俗喜爱，于是就有了一些以济公为主人公的小说问世。
编成济公平话小说刊刻行世的，最早见于明嘉靖间《宝文堂书目》所著录的《红倩难济颠》，但此书已佚。明隆庆年间有仁和（杭州）沈孟柈《钱塘漁隱济颠禅师语录》问世，一卷。《济颠语录》虽是短篇小说，但济公的主要传说故事都收录其中了，对后世济公小说影响很大。清初，杭州人王梦吉编写了《鞠头陀新本济公全传》三十六回，其内容完全采自明代的《济颠语录》，书前加写了宋高宗、孝宗事，书后写了济公圆寂后的佚闻。清乾隆间天花藏主人著有《济颠大师醉菩提全传》（中篇小说）二十回，将济公的许多传奇小故事连缀而成。到了清末，郭小亭作《评演济公传》二百八十回，成为济公传说故事的集大成者，但里面有些故事重复。同时，以《济公传》为蓝本，出现了不少演唱济公神奇故事的济公戏和济公评书、说唱艺术，更扩大了济公的影响和知名度。
在历代济公小说、戏剧、说唱艺术乃至今天的济公影视作品中，塑造了济公不修边幅，破衣烂衫，嬉笑怒骂，诙谐戏谑，嗜酒吃肉，玩世不恭，装傻充愣，疯颠佯狂的传统形象和个性，叙述其打抱不平，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救苦救难的许多故事。在这些文艺作品中更突出表现了济公的未卜先知，神通广大，功能神异，法力无边。这里的济公已完全被神化， 成了“活菩萨”、“济公活佛”，是一尊神。
这已不是南宋那位“狂而疏，介而洁（个性梗介而清白正直）”，“有晋宋名缁逸韵”， 很有些文采的南宋高僧、诗僧道济了，而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文学艺术人物济公了。作为文学人物的济公，塑造得是成功的，世俗心目中的济公，远远超过了佛教历史人物道济。
这显示了济公在民间神谱中的重要地位。
四 济公在民间神谱中的独特地位
同历代众多高僧不同，济公并不是某一教派的开创者、祖师爷，虽有一些诗作传世，也不过就是一位诗僧；他也没有任何有影响的佛学著作问世，谈不上在佛教思想理论上的建树；所以，道济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地位并不太高，在众多中国佛教史著作中，很少提及这位济公（道济）。
济公在佛教神谱中和民间神谱中都占有一席之地，但其影响和知名度主要体现在民间信仰中。济公是一位极为独特的高僧，正如明人对其评价道：“非俗非僧，非凡非仙，打开荆棘林，透过金刚圈。眉毛厮结，鼻孔撩天，烧了护身符，落纸如云烟。有时结茅宴坐荒山巅，有时长安市上酒家眠，气吞九州，囊无一钱。时节到来，奄如蜕蝉。涌出舍利，八万四千，赞叹不尽，而说偈言。”
“非俗非僧，非凡非仙”，其实就是“亦俗亦僧，亦凡亦仙”，这正是混迹于世俗社会的一代奇僧济公的本来面目。济公作为佛门中人，又号“湖隐”、“方圆叟”，显然受到了道家隐逸之风的影响，有着道士的身影，但他更是一位四海为家、扶弱济贫的民间游侠。于是，他在众多佛门高僧中独树一帜，不同凡响。
正如唐代的寒山、拾得二位高僧后来成为在民间广有影响的民俗神和合二仙一样，济公也从高僧队伍里走了出来，走进了民间神中，成为颇有影响、很受欢迎的一位邋遢神仙。
小 结
济公虽被列为禅宗第五十祖 、杨岐派第六祖，但他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影响和地位远不如他在民间神祇史上的影响大、地位高。他在民间有着广泛影响和很高的知名度，主要得力于小说、说唱、戏剧、影视等大众通俗文艺形式的传播，使之家喻户晓，深入人心。
济公活佛，是八百年来百姓认可的神奇喜剧人物，人们喜爱，人们需要，这经过了历史时间的检验，是富有生命力的。济公，将永远留在世间，活在人们心中。
2007年4月9日
于北京寓所
马书田 北京人。中央民族大学特聘教授、中国宗教学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