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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琦:走近与解读历史的济公

来源:济公网    作者:周琦

佛教中国化有两大基本特征:一是教义理论的中国化;二是艺术形态的中国化。教义理论的中国化,出现了第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教宗派——天台宗;艺术形态的中国化,使天台山脉的寒山、拾得、契此、济公“四大颠僧”,步入了庄严的中国佛教艺术殿堂。而“四大颠僧”影响之最者,当首推“布袋和尚”契此和“天台活佛”济公。凡汉传佛教寺院必有“布袋和尚”塑像,而文学领域中的“济公活佛”更是“独领风骚”。
“布袋和尚”事见《宋高僧传·契此传》,而“济公活佛”生平则见于《北  集·湖隐方圆叟舍得铭》(下简称“济公舍利铭”),全文仅460余字。“济公活佛”能名满宇内,实滥觞于斯。感于乡情,笔者为撰此文,于今年4月29日专程赴杭州,寻访灵隐、净慈、虎跑等地的“老乡遗迹”,并查阅了不少史料,试从其李氏家世、生平交谊、海内外流播等侧面进行考析,以走近与解读历史的济公。
一、李氏家世考
关于济公家世,其舍利铭中仅“叟,天台临海李都尉文和之远孙”一句,且语焉不详。笔者从《欧阳修全集》卷三十三中查到一篇《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李公墓志铭》,系研究济公家世不可或缺的珍贵史料,其文如下:
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李公墓志铭
 嘉祐五年八月某日,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知澶军州事陇西李公得暴疾,薨于州之正寝。其以疾闻也,上方宴禁中,为止乐,命中贵人驰国医往视,未及行而以薨闻。诏辍视朝一日,赐其家黄金三百两,赠公感德军节度使,已而又赠兼侍中。太常谥曰某。即以其年某月某日,葬于开封府开封县褒亲乡先茔之次。
公讳端懿,字元伯,开封人也。右千牛卫将军、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陇西元靖王讳崇矩之曾孙,连州刺史、赠太师讳继昌之孙,镇国军节度使、驸马都尉、赠尚书令兼中书令、谥和文公讳遵勖之子。母曰齐国献穆大长公主,太宗之女,真宗之妹,今天子之姑。属亲而尊,礼秩崇显,其淑德美问(按:疑是“闻”之误)彰于内外。而和文公好学不倦,折节下士,喜交名公卿,一时翕然,号称“贤尉”。故李氏之盛,受宠三朝,而天下之士不侈其荣,而乐道其德。
公为冢子,于其家法习见安行,不待教告。少笃学问,长而孝友。喜为诗,工书画,至于阴阳、医术、星经、地理无所不通。七岁为如京副使,历文思副使、供备库使、洛苑使、新州刺史、康、怀二州团练使、济州防御使。坐知冀州失捕妖人,降授单州团练使、知均州,未行,改滑州兵巴钤辖。居岁中,迁汝州防御使、蔡州观察使。天子祀明堂,推恩,徙华州观察使。献穆大长公主薨,起复为镇国军节度观察留后,公泣血辞让,愿终丧制。上不许其让,许其终丧,给以全俸。服除,拜镇潼军节度观察留后。累阶金紫光禄大夫,勋上柱国,爵开国公,食邑四千四百户、实封九百户。
公为儿时,上在东宫,真宗命公侍研席,上尤亲爱,尝解方玉带赐之。稍长,出入宫禁,礼如家人。虽燕见,语不及私,数为上陈朝廷阙失,开说古今治乱,多所补益,退而未尝言。公既薨,得其遗稿之未上者,言宗室事甚详,其余不传。
公少自勉励,见士大夫有失节废义者,辄叹曰:“士起寒苦,以学行自名,至牵利欲,遂亡其所守。况骄佚易习,而生长富贵间邪!”故常惕然痛自刮磨,思立名节。闻一善士,倾身下之,而贤士大夫亦乐与之游,以此多得名誉。
方大长公主在时,数欲求外官以自效,不可得。久之,出知冀州,为政循法度,检身束下,民以不扰,岁满召还。初在冀,捕妖人李校,校穷,自刭死,验得实矣。后贝州妖贼王则闭城叛,声言校在以惑众,公坐贬官。已而则诛,城开无李校者,乃还公防御使。
又知郓州,安抚京东之西路。是岁,京东水灾,民饥流亡,公为治室庐,发仓廪,而流人至者如归,咸赖以全活。置弓手马,教其马斗,皆如精兵。治汶阳堤百余里,郓人遂无水患。
又知澶州,发军吏之奸者去之,流其尤者于远方,然后明军籍,均其劳逸,军中称平,而畏其法。始下令捕盗,有登邻屋取一杓者,遽寘之法,以徇于市,曰:“是固足以信吾令。”由是盗贼屏息。
公虽以公主子,自少居京师,常领职事,其在三班院,尤为称职。三班掌诸使臣功过黜陟,而主者皆显官自重,或贵家子食俸廪而已,吏得因依为奸,而职废久不省。至公,始躬治簿书,考核虚实,赏罚必当,后人多遵用其法。及出为三州,又皆有治状。故虽享年不永,不穷其所施,而士君子皆知其非安于富贵者也。及闻其丧也,莫不痛惜焉。
公自为镇潼留后,十年不迁。上以其久也,以为宁远军节度使,公恳辞不拜。及其薨也,遂赠感德军节度使。
公享年四十有八。娶郭氏,封仁寿郡君,先公九年卒,赠太原郡夫人,西京左藏库使、昌州团练使中和之女。子男五人:长曰诜,供备库副使;次曰  ,曰询,皆右侍禁;次曰谆,曰訢,尚幼。女四人:长适皇侄、右屯卫大将军、吉州团练使、建安郡公宗保,早卒;次适秘书丞夏倚;次适皇侄、左领军卫大将军宗景;次适皇侄孙、右监门卫将军世逸。公平生尝语其子弟曰:“吾蒙国厚恩,未有以报,吾且死,宜有遗言:毋因以求恩泽。”及其薨也,其家如其言。
铭曰:
允矣和文,惟时显人。蔚有士誉,匪矜帝姻。赉其子孙,列爵启国。惟公承之,克似其德。士起寒家,骄于满盈。纷其利欲,败节隳名。公生盛族,赫奕高明。都尉之子,天子之甥。惟谨惟恭,其色不懈。闻善如贪,在得思戒。间亦宴见,忠言告猷。学而从政,有惠三州。享其多美,独不遐年。高旌巨节,以贲于泉。曷又赠之?金珰附蝉。宠渥名荣,惟有其实。刻诗同藏,其固其密。
此铭对研究济公家世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主要是明确了其曾祖辈的家世。其高祖为陇西元靖王李崇矩(924—988),崇炬子为连州刺史李继昌(948-1019《宋史》卷257有传),继昌子为驸马都尉李遵勖(988-1038);又据《宋史》(卷464)载:遵勖有三子:李端懿(1023-1060)、李端愿(?--1091)、李端悫(?--1092?)。李端懿有五子:李诜、李諲 、李询、李谆、李訢;李端愿子为李评,年五十二卒(其事见附《宋史·李端愿传》)。欧阳修《李端懿墓志铭》明确了济公曾祖辈的家世,笔者又查到了济公祖父辈李涓的史料。据《宋史·李涓传》(卷447)和《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上)载,李遵勖曾孙李涓(1074—1126),字浩然,知鄂州崇阳县。靖康元年李涓募兵勤王,战死沙场。朝廷嘉其忠,赠朝奉郎,并官其三子。但李涓究竟出于李遵勖三子中何一脉,有待进一步研究。至于济公之父李茂春、史籍和有关辞书无载(另据《佛光大辞典》载:明万历间也有一位李茂春,明亡后去台湾,成为台湾居士佛教创始人之一),应是传说和小说中的人物。以笔者所知,当始见于明隆庆三年(1569)刊行的《钱塘渔隐济颠禅师语录》。后遂为《大清一统志·杭州卷》、《浙江通志》和历代台州府、县志、山志以及小说、戏剧之所本。又《台州府志》、《天台县志》、《天台山方外志》、《天台山志》以及《济颠禅师语录》和《济公传》中,称济公父李茂春“官拜春坊赞善”。据《宋史·李继昌传》(卷257)载:“(李继昌卒),隶其子赞善大夫文晟为殿中丞,殿直文旦为侍禁。”此应是小说家常用的“祖冠孙戴”的创作手法。
由上可知:济公当属驸马都尉李遵勖的第五代裔孙。济公舍利铭称李遵勖为“天台临海李都尉文和”。“天台临海”应理解为“台州临海”,因台州以天台山而得名;其广义为台州,其狭义为天台县;此应指台州。然查《宋史·李遵勖传》,直至《宋史·李涓传》和《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中的“李涓”条,其四代人与临海均无任何记载。然既为济公舍利铭所载,作者又是南宋著名高僧居简(1164—1246)。其所载“天台临海李都尉”,当是李遵勖的封(食)邑。宋代受封者,必有食邑。食邑从一万?户到两百户共分十四等。仅有食邑,则徒具虚名。只有加“食实封”者,才能按“每实封一户,随月俸给二十五文”。如欧阳修的《李端懿墓志铭》:“(李端懿)食邑四千四百户,实封九百户。”详见赵升《趄野类要》(卷三)。
《宋史》本传载李遵勖死后谥“和文”,这与欧阳修《李端懿墓志铭》中所称“谥和文公讳遵勖”的记载是一致的。但居简的济公舍利铭却称“李都尉文和”,难道是传抄之误?然查南宋著名高僧晓莹仲温的《罗湖野录》(卷四)“李文和公”条载:
李文和公,大中祥符(1008—1016)间,尝作二句颂,寄朱发运正(征)辞。是时许郎中式,亦漕淮南。朱遂以李颂示许,相与联成四句:“参禅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李);雨催樵子还家(朱),风送渔舟到岸(许)。”仍命浮山远公和之曰:“参禅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通身须是眼睛,也待红炉再锻。鉏麂触树迷封,豫让藏身吞炭;鹭飞影落秋江,风动芦花两岸。”文和公寻复自和曰:“参禅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趋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今唯传后一颂而已。然世谓士夫学禅,只资谈柄。亦安知文和之唱、诸公之和,其语径,正有宗门体裁也哉?
晓莹仲温系居简师辈,为大慧宗杲之法嗣,其《罗湖野录》(因居江西临川罗湖故名)系禅宗“宗门七书”之一,为丛林必读。清代厉鹗撰《宋诗纪事》,多从此书摘取资料。收入《日本续藏经》和《四库全书》。晓莹在文中多次提及“文和公”,恐非传抄之误。究竟孰是孰非,虽留待于进一步研究,但“和文公”与“文和公”均指李遵勖,这已无疑。
从济公家世看:崇佛是其主要家风。从高祖李崇矩,五世祖李遵勖到四世祖李端愿,均是禅宗临济系居士。李遵勖还撰有禅宗名著《天圣广灯录》三十卷,成书于天圣七年(1029),由仁宗御书“天圣”二字并亲自作序。书名“广灯”含有在《景德传灯录》的基础上增广内容之意。但二书撰作时间仅隔十余年,故此书于各宗传承世次增加无几,所收人数及语录稍见扩充。因李遵勖嗣法于南岳系临济宗蕴聪禅师,故对南岳系的收编较丰,马祖道一以下诸禅师语录收编尤详。是书刊行于绍兴十八年(1148),收入《日本续藏经》。
其四世祖李端愿崇佛,事见明代万历(1573—1620)年间吴之鲸所撰的《武林梵志》(共十二卷)卷八:
李端愿儿时,在馆舍常阅禅书。长虽婚宦,然笃志祖道,遂于后园筑室类兰若,邀达观昙颖禅师处之。
公问曰:“天堂地狱,毕竟是有是无?”颖曰:“诸佛向无中说有,眼见空花;太尉就有里寻无,手捞水月;见牢狱不避,心外闻天堂欲生。太尉但了自心,自然无惑。”公回说偈:“三十八岁,懞然无知;及其有知,何异无知;滔滔汴水,隐隐隋堤;师其归矣,箭浪东驰。”颖达为钱塘人。
李氏历代的崇佛家风,靖康之难的北宋倾覆,累世贵胄的家道中落,印证了“人生无常,富贵浮云”的终极真理。这既是济公、也是历代“高干子弟”,遁入空门的关键因素。
二、生平交谊考
“靖康之难”后,宋室大举南迁,因绍兴等地已人满为患,浙东沿海的宁波、台州、温州以及内陆的金华、衢州等地,成为大批中原人士主要聚居地。据《台州地区志·人口》统计:南宋迁入天台有99姓氏,为当时“台州六邑”之冠。南宋《嘉定赤城志》曾对宋大观三年(1109)至嘉定十五年(1222)113年里的台州人户数作过统计:嘉定十五年台州主户(土著户)为18.3720万户,客户(外来户)为7.6295万户。主户仅增6649户,而客户猛增了11416户,几乎是主户增长数的一倍。
大量客户集散台州,既有赵师渊、赵师夏、赵汝适等赵氏宗室,又有秦鲁国大长公主、钱忱、李用和玄孙雪巢法一等赵氏外戚;既有吕颐浩、范宗尹、翟汝文、曹勋、贺允中、王之望等朝廷宰辅,又有谢伋、谢克念、于恕、朱敦儒、苏迟等理学传人。这些名门望族“加盟”台州,优化了台州人口的构成,为南宋台州“辅郡”的崛起注入了新的“文化基因”。
随着宋室大举南迁,李遵勖第四代裔孙,即济公父辈的李氏家族也在南迁之列。他们流寓天台,居处为“永宁村”,可能是一种思乡情结。因李遵勖于大中祥符(1008—1016)中娶宋真宗(998—1022在位)胞妹“万寿长公主”,“授左龙武军、驸马都尉,赐第永宁里”(《宋史》本传)。从汴京开封的“永宁里”,到浙东天台的“永宁村”,反映了李氏家族“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兴衰过程。“永宁村”今虽不存,然天台历代故老口碑相传:天台城关小北门石墙头为济公出生地,当为不虚。
关于济公生平,唯一可作信史的只有济公师侄辈的南宋高僧居简的《北石间集》卷十《湖隐方圆叟舍利铭》:
                      湖隐方圆叟舍利铭  济颠
舍利,凡一善有常者,咸有焉。不用阇维法者,故未之见。都人以湖隐方圆叟,舍利晶莹,而耸观听,未之知也。
叟,天台临海李都尉文和之远孙;受辞于灵隐佛海禅师。狂而疏,介而洁,着语不刊削,要未尽合准绳,往往超诣,有晋宋名缁逸韵。
信脚半天下,落魄四十年。天台、雁荡、康庐、潜皖,题墨尤隽永。
寒暑无完衣,予之,寻付酒家保;寝食无定。勇为老病僧办药石。游族姓家,无故,强之不往。与蜀僧祖觉大略相类,觉尤诙谐。它日,觉死,叟求予文祭之,曰:
於戏,吾法以了生死之际,验所学,故曰:“生死事大。”大达大观,为去来,为夜旦,颠沛造次,无非定死而乱焉。譬诸逆旅,宿食事毕,翩然而迈,岂复滞留?
公也不羁,谐谑峻机,不循常度,辄不逾矩,白足孤征,萧然蜕尘,化门既度攵,一日千古,迥超尘寰,于谭(谈)笑间。
昧者昧此,即法徇利。逃空虚、远城市、委千柱、压万指,是滉漾无目关为正传,非决定明训为戏言。坐脱立无,斥如斥羊,欲张赝浮图之本也。
相与聚俗而谋曰:“此非吾之所谓道。”灵之迈往,将得罪于斯人;不得罪于斯人,不足以为灵;所谓道也。
叟曰:“嘻,亦可以祭我。”逮其往也,果不下觉。举此以祭之,践言也。
叟名道济、曰湖隐、曰方圆叟,皆时人称之。嘉定二年五月十四死于净慈,邦人分舍利,藏于双岩之下。铭曰:
璧不碎,孰委掷,疏星繁星烂如日;鲛不泣,谁泛澜,大珠小球俱走盘。
通篇舍利铭,有五条信息可以确定:一是济公为李遵勖第五代孙;二是受辞于灵隐佛海慧远禅师;三是秉性状类颠狂,与蜀僧祖觉相类;四是时人皆称“济颠”、“湖隐”、“方圆叟”;五是死于嘉定二年(1209)五月十四。
然留下疑问也颇多:一是为何不称“塔铭”,而称“舍利铭”?二是作为素有“佛窟仙源”之誉的天台人济公,为何要舍近求远,“受辞”于杭州灵隐寺的佛海慧远禅师?三是为何称“叟”,而不称“师”?四是为何生年不详?五是为何称“死”,而不称“寂”?
以上五大疑点,笔者归纳为两点,试作解读:
一是为何称“舍利铭”、“死”和“叟”?
古往今来,出家人寂后,其铭称“塔铭”;俗家人卒后,其铭称“墓志铭”。而居简为何要称“舍利铭”呢?其实居简撰写舍利铭之目的,是因为“都人(杭州人)以湖隐方圆叟舍利晶莹而耸观听”,为了“以正观听”,才撰此铭。并非济公生前交待或寂后师友请托。为何只称“舍利铭”,而不称“塔铭”?因济公寂后,“邦人分舍利,藏于双岩之下”,此时尚未建塔,故称“舍利铭”。至于铭中径直称其“死”,这对于僧俗来说,都是一种忌称。出家人之死,或称“寂”,或称“蜕”;俗家人之死,或称“卒”,或称“终”。而居简竟直称为“死”,这不仅在居简《北石间集》卷十的十篇塔铭(舍利铭)中绝无仅有,就是在古代传记碑铭类文辞中也极为罕见。可能亦是为了“正观听”,淡化其神奇色彩,故直称其“死”。居简作为济公的师侄辈,不称常用的“师”,而称罕见的“叟”。“叟”是俗家对老人的称呼,而佛教界很少用(《北石间集》卷十中还有一位“渊清叟”)。可能是因为济公状类颠狂,毁誉参半,很难为当时佛教界所认同,故居简采用“非僧非俗”的“春秋笔法”,不称常用的“师”,而沿用时人所称的“方圆叟”之“叟”的俗称以代之。由此亦可体现出居简的良苦用心。
二是济公的生年与出家年龄等疑点。
居简在济公舍利铭中明确地记载了济公圆寂的年月日,而对其生年、出家年龄或年月等,均只字未提。现将居简文集中仅有的十篇塔铭(共11人)摘录如下,对济公生年研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一、《梵蓬居塔铭》:慧梵,字竺卿,九岁习经忏,十三出家。寿八十九,腊七十六。
二、《金山蓬山聪禅师塔铭》:永聪,字自闻,号蓬山,杭州於潜徐氏子,绍兴辛巳(1161)七月十八生,十五出家,寂宝庆元年(1225)三月十四,年六十五,腊五十九(?)。
三、《天童止息庵禅师塔铭》:达观,号息庵,义乌赵氏子,十二出家,嘉定五年(1212)五月廿七日蜕,寿七十五,腊五十。
四、《禅鉴法师塔铭》:思义,别称“月室”,杭之盐官冯氏子,十三出家,传天台宗第一代二十余载,嘉定九年(1216)六月初七蜕。寿六十六,腊五十三。
五、《圆明寺慧通大师塔铭》:杭之盐官郁氏子,十五岁出家,廿岁受具足戒,建炎四年(1130)重建圆明寺,嘉定二年(1209)正月初八日蜕。
六、《雁荡飞泉寺豁庵讲师塔铭》:净悟,字机先,乐清李氏子,十九受具足戒,传天台教观,蜕开禧丁卯(1207)季秋二十有六,年五十九,腊四十一。
七、《湖隐方圆叟(济公)舍利铭》:道济,天台临海李都尉文和之远孙。嘉定二年(1209)五月十四死于净慈。
八、《圆训二大师塔铭》:
①法圆,昆山江谈氏子,年十二礼仪妙义为受业师,二十二祝发受具足戒,蜕嘉定十三年(1220)十二月廿五日。寿七十七,腊五十五。
②师训,同里(按:指与法圆同里)周氏子,九岁来侍巾锡,十七为比丘,嘉定三年(1210)九月廿日寂。嘉定十五年(1222)十二月廿三日昧爽前,峙双石于西厢。
九、《慧日宗元谷目齿两种不坏之塔铭》:元谷,信州周氏子,年六十六,腊四十二。
十、《道场山北海禅师塔铭》:北海,杨氏子(将逝),书四偈而寂,某年月日,寿六十一,腊四十四。
由此可以看出居简实事求是的严谨学风:十篇塔铭(共11人),慧通、济公、师训三人载有圆寂年月,而生年无载;梵蓬居、宗元谷、北海三人只有年寿与僧腊(即僧龄),而生寂年月阙如;既能确定生寂年月,又能明确年寿僧腊的只有五人,只占其所撰塔铭数的45%。可见即使是过往甚密、所见所知的同时代人,要准确记载其生寂年月,亦殊非易事。如居简是济公的师侄辈,颇有交谊(求祭文、写舍利铭),又同属杭州净慈寺僧,相寂年月仅37年,且专门为济公撰写舍利铭,又居简曾住持过黄岩般若院、台州报恩光孝寺(即今台州龙兴寺),其《文信》卷五《送永嘉黄上舍》称“嘉定初(1208—1224),予居丹丘巾子山下寺”;卷二《释签岩记》载“嘉定二年(1209)春,余陟华顶、度石梁、访国清、憩佛陇、登赤城绝顶。……”对台州和济公情况比较熟悉,又于济公圆寂前数月游天台,尚且不能确定济公的生年。居简这种“存疑阙如”的实事求是精神,在济公圆寂795年的今天,仍值得当今学术界借鉴、学习、提倡和发扬。居简在济公舍利铭明确记载其出生年月,实质是告知一个蕴涵的“潜台词”:那就是作为与北宋王朝兴衰相始终的李氏贵族裔孙济公,面对“落花流水春去也”严酷现实,只能是“直把杭州作汴州”;因此“往事不堪因首”,遂看破红尘,不露真相,状类颠狂、浪迹江湖,“信脚半天下,落魄四十年”;在时人心目中是一位“非僧非俗颠禅式”的“江湖隐者”,这就是居简在其舍利铭所记载的“湖隐”。由此可知:济公不愿向任何人(即使是“交情不错”的居简),透露自己的生平家世;因此居简也无法知道其生平家世,只知济公是“李都尉文和之远孙”;至于其生年,只能“付之阙如”。如今济公生年种种考证,虽俾益于深化济公学术研究,但苦无信史可据,亦很难定于一说,目前可作为信史的就是居简的济公舍利铭。至于明代杭州净慈寺住持大壑(1576—1627)编纂、刊行于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的十卷《南屏净慈寺志》中有济公“生于绍兴十八年(1148),卒于嘉定(1209),寿六十”的记载,其卒年系据居简的济公舍利铭,其生年即是从传为济公所作《回向偈》“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倒西壁,如今收入归去,依旧水连天碧”中所推定。佛教史学家陈垣先生在《释氏疑年录》中指出:《净慈寺志》所载济公“生年与年岁不相应,必有一误”。笔者以为:在历代济公年寿诸说中,唯“绍兴十八年生”一说应是比较符合情理。依据有二:
第一,为济公所作的《回向偈》应是真作。因为明代多数史籍记载比较一致。
历代关于济公年寿的推定:一是据居简的济公舍利铭所载的卒于“嘉定二年”,这是可作为信史的下限;二是据这首《回向偈》中“六十年来狼籍”的偈句,不同的济公年寿说均由此而推定;因而这首传为济公所作的《回向偈》是否为其真作,是探究济公年寿的前提;即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评判此偈真伪:一是看史籍有无引录;二是观此偈风格是否“文如其人”;三是偈语“公案”出典南宋是否常用?
从现有史料分析,自南宋济公寂后至明代嘉靖(1522—1566)前,尚未发现引录此偈。最早提出济公年寿的,系田汝成编纂、刊行于嘉靖二十六年(1547)的《西湖淳游览志余》(卷14)《方外玄踪》:
济颠者,本名道济,疯狂不饬细行,饮酒酒肉,与市井浮沈,人以为颠也,故称济颠。始出家灵隐寺,寺僧厌之,逐居净慈寺。为人诵经下火,累有更证,年七十三岁,端坐而逝。
承袭“年七十三”说的唯有明释明河(1588—1640)所编的《补续高僧传》(卷19)亦称济公“年七十三示化”。而最早提出济公“十八岁出家”和引录此偈的则是隆庆三年(1569)刊行的《钱塘渔隐济颠禅师语录》。此后明释传灯编纂刊行万历三十一年(1603)的《天台山方外志》、明释大壑编纂刊行于万历四十四年(1616)的《净慈寺志》和万历间吴之鲸编纂的《武林梵志》均从“年十八出家”说,大都录有济公《回向偈》。相对清代至民国的“济公传热”而言,作为“短篇小说”性质的《济颠语录》要“略输文采”,但它起码集中地记述和保留了南宋至明代的口碑传说资料。虽不可视为信史,有待进一步“去伪存真”的史学研究,但毕竟是济公史学与文学研究不可或缺的珍贵史料。
再从此偈风格来看,与历史上的济公“颠禅”秉性是相一致的。居简称其“狂而介、疏而洁”,“寒暑无完衣”、“寝食无定”、“题墨尤隽永”,此偈正是济公生平的高度概括。又从此偈“公案”出典分析,如偈中“东壁打倒西壁”系“公案”一典,为南宋禅宗临济宗僧人所常用。南宋禅宗名著《五灯会元》的编者普济系居简师兄如琰的法嗣,亦是济公的师侄辈。
《五灯会元》卷12《蒋山赞元禅师》条:僧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师曰:“东壁打西壁。”
卷13《灵泉归仁禅师》条:(僧)问:“如何是灵泉(系禅院名话计?”师曰:“东壁打倒西壁。”
卷14《芙蓉道楷禅师》条:(僧)问:“如何是和尚家风?”师曰:“众人皆见。”(僧)曰:“未审见个甚么?”师曰:“东壁打西壁。”
卷20《护圣居静禅师》条亦有“世人莫道守空岩,亦有东篱打壁”之句。
由此可见:《回向偈》中“东壁打倒西壁”系南宋禅宗常用的“公案”词语,此亦可佐证《回向偈》应是济公的真作。居简未将此偈载入舍利铭,或当时未所闻也。据此,“年十八出家”和“年寿六十”之说,虽未尽一致,但基是可信的。因为偈语如诗句,只举约数而已,总不能像“财会核账”一样,要明确到小数点后几位数。否则就不是偈了。
第二与济公“受辞于灵隐佛海(慧远)禅师”的史实较为相符。
在僧传或塔铭中,俗家出家依师常用“受具”、“受业”、“受知”等语,而居简在济公舍利铭中却用了极为罕见的“受辞于灵隐佛海(慧远)禅师”一词,颇令人费解。查民国版《辞源》、建国以来的《辞海》、《实用佛学辞典》、《佛光大辞典》、《宗教大辞典》、《禅宗辞典》、《释氏六帖》、《古汉语辞典》等辞书,竟无“受辞”一词。后在佛教天台宗十七祖知礼《四明教行录》(卷一)中,查到了知礼授予弟子的《交法师授辞》和《璨法师授辞》二文(载《大正藏》47卷《诸宗部三》)。从知礼所授二辞来看:一是均授予付法弟子,二弟子均为住持某寺院;二是均授予付法弟子以法器(信物),如授交法师“香炉、如意”,授璨法师“手炉”等,“用为传法之具”;三是均有师父授辞落款,如《交法师授辞》的落款为“四明座主(知礼花押)辞”,《璨法师授辞》的落款为“延庆座主(知礼)授辞”。由此可见,“受辞”者,乃付法弟子“受法”也。济公既为慧远的付法弟子,说明慧远对济公的器重。但济公为何不在“佛窟仙源”天台山出家,而舍近求远去杭州灵隐寺出家呢?这要从济公表叔雪巢法一禅师(1084—1158)终老天台山说起。
法一,字贯道、又字雪巢,开封祥符县人,其四世祖李用和系章懿太后(宋真宗之李宸妃,宋仁宗之生母,卒谥章懿。戏剧《狸猫换太子》即由此演绎而来)之弟,官彰信军节度使襄阳郡王。大中祥符间(1008—1016),李遵勖尚宋真宗之妹,故李用和系李遵勖“妻舅(宋真宗)之妻舅(李用和)”。按表亲辈份:法一是济公的表叔,他在李氏尚未家道中落时,于太观元年(1107)、年二十四受戒为僧。自绍兴中(约1140年前后)住天台山万寿寺、万年寺。年六十时,请住真州长芦,未几辞归天台山平田观音院,后寂于此。寿七十五,腊五十二,为临济宗第十一世。孙  为作《长芦长老一公塔铭》,载《鸿庆居士集》(卷32)。
法一能在累世贵胄中抽身,且终老天台山万年寺,其僧腊生涯约2/5以上时间在天台。其亲缘、地缘、佛缘,定会对“三缘”境地相似的济公父辈或济公产生相应的影响。当然影响之深,莫于济公之师佛海慧远。
慧远(1103—1176),为临济宗第十二世。四川眉山彭氏子,名慧远、号佛海、字瞎法堂。年十三祝发为僧。绍兴乙卯(1135)扁舟下峡,初抵淮南,住除州龙蟠山寿圣禅院,住持一载。迁除州琅琊山开化禅院,移婺州普济禅院,俄徙巨州湖山定业禅院、住持巨州报恩光孝禅院十载,迁潭州南台禅院。“未几,过天台,历住(天台)护国、国清、(黄岩)鸿福三寺。乾道丁亥(1167),沈尚书德和守平江,以虎丘比(丘)不得人,求邀师至”(周必大:《灵隐佛海禅师远公塔铭》,载《文忠集》卷40)。五年(1169)  住高亭山崇光寺,六年(1170)开堂于杭州灵隐寺,宋孝宗屡召入内殿问对,赐号“佛海大师”。淳熙三年(1176)正月十五寂,寿六十四,腊五十一。
从上分析,慧远至天台应是绍兴二十年(1150)前后,至乾道三年(1162)离台州住平江(苏州)虎丘寺,在台州时间约十余年。如按济公“生于绍兴十八年(1148)”之说,正是济公童年时期,所居永宁村距国清寺仅数里之遥,因此从地缘、佛缘来说,济公童年“受辞(学)”于慧远禅师,亦在情理之中。正因为有天台之缘,当慧远于乾道  年(1170)住持杭州灵隐寺时,济公才离天台赴灵隐出家,因济公状类颠狂,很难为当时佛教界所认同,又慧远系宋孝宗御赐佛号的一代高僧,居简如直书“受戒”于慧远,有损其高僧形象,故用了极为罕见的“受辞”一词。可见其文字之精审,用心之良苦。随着济公“活佛”事道的流传和僧俗的认同;济公终于得以“正名”。在明初台州黄岩籍高僧圆极居顶(?--1404)的《续传灯录》(卷31,收入日本《大正藏》史传部三)中,正式将济公列入“灵隐慧远法嗣九人”之中:一是东山齐己禅师;二是疏山如本禅师;三是日本觉阿上人;四是内翰曾开居士;五是知府葛郯居士;六是济颠书记禅师;七是尧首座禅师;八是上蕴了乘禅师;九是公安慧冲禅师。
自济公于嘉定二年(1209)寂后,至明初的典籍中罕见其名。经历了一百九十五年的风风雨雨之后,济公终于彻底摆脱了“非僧非俗”身份不明、默默无闻的枷锁,名正言顺地回归到佛教的庄严殿堂。
三、海内外流播考
济公事迹流播,源远流长,宋时已见端倪。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亦载道济故事,晃  《宝文堂书目》子杂类著录《红倩难济颠》一本。明隆庆三年刊有《钱塘渔隐济颠禅师语录》(短篇小说),于《醉菩提》影响尤深。康熙间有王梦吉《济公全传》三十六则,全称《新镌绣像济颠大师全传》,题“西湖香婴居士重编”,“鸳水紫髯道人评阅”。有康熙刻本,康熙七年(1668)自序。清无名氏《济颠大师醉菩提全传》二十回,全称《新镌济大师醉菩提全传》,题“天花藏主人编次”。有乾隆四十年(1775)、四十二年、四十三年金闾书业堂刊本,乾隆五十三年(1788)金阁古讲堂刻本,道光二十七年(1847)文聚堂刊本(四卷)、光绪二十年(1894)刊本等。是书尚有多种国外译本:莱顿大学汉学研究院收藏有下列文本:《足本济公全传》(二百八十回,清王梦吉撰,世界书局印行);《绣像绘图通俗小说·济公活佛》(二百八十回,香港长兴书局)。两者均系新的版本,可谓济公“说话”的增补集成,内容相同。此外,在日本以《通俗醉菩提》为题翻译出版(宝历九年。京都书肆西村平八刊行,文化五年,山东京传假托一休禅师改写的《本朝醉菩提》刊行。由此可知《济公传》的流布之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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